我和宁坤日常上班,还要轮班维权,今天和其他业主一起去,明天作为业主代表自费去开发商总部维权。
我和宁坤一贫如洗地走进了婚姻,没有仪式,房子是租的,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一季一付。
当得知是个男孩时,宁坤甚至连抱都没抱一下,带着巨大的失望问护士:“我老婆怎么样?是否很疼?她哭了吗?”
我尚未满月,他便跟我说:“老婆,等你恢复好了,咱一定再生一个,这辈子,必须有个小棉袄。”
那时,孩子整宿整宿地哭闹,宁坤怕我月子养不好,也担心帮忙的我妈妈的身体,于是,就他整夜整夜地抱着硕硕。
他不时地安慰我:“小孩子刚出生,没有安全感,不适应没有羊水的环境,很正常,你别担心,有我呢。”
硕硕在9个月大时,在一次感冒反复都不好的状况下,在北京被确诊为心脏房间隔缺损。
医生告诉我们,这种疾病施行介入治疗患儿需年龄2岁以上,体重大于10公斤,房间隔缺损4毫米而36毫米,且不合并需外科手术矫治的其他心脏畸形。如果缺损太大(36毫米),还需外科手术修补治疗。
硕硕当时的状况是间隔缺损10毫米,理论上讲,到2周岁以上,体重达到10公斤以上,就可以做手术了。
孩子反反复复生病,风吹草动,就算我们小心再小心,但率先倒下的一定有他,我们因此成了医院的常客。
硕硕三天两头住院,宁坤从不让我晚上在医院陪护,说我生孩子后一直贫血,如果熬夜,那气血就更不够用了。
有时在家里,硕硕不舒服,他也是默默把孩子包起来,抱着在楼下一圈又一圈地遛弯,就为了让我可以多睡一会儿。
盼望着,盼望着,硕硕终于在两岁零三个月的时候,体重达到10公斤,具备了手术条件。
直到儿子康复出院,直到孩子慢慢可以像正常孩子那样奔跑跳跃,宁坤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从出生到两岁前,一直跟疾病和医院打交道,让硕硕早熟且懂事,非常乐于助人。
而宁坤在硕硕上大班这一年,升职为公司一个重点项目的负责人,薪资也翻了倍。
最惊喜的是,我们当初买的那个烂尾楼后来成了市政府格外的重视、重新盘活的“保交楼”,历时一年后,终于交了房。
我们卖掉了“保交楼”,还完现住的这套房子的房贷,我们家终于过上了那种不用还贷款,每月不再月光的生活。
孩子说跟小朋友在下雨前一起观察蚂蚁搬家,宁坤就追问:“你没动手去摸蚂蚁吧?看完之后洗手了没有?以后离这些小动物远点,不要看见谁家的猫啊狗的,就想去摸,被咬了怎么办?被传染了细菌怎么办?”
孩子显然没讲尽兴,继续讲他观察到的细节,宁坤就非常不耐烦地说:“马上下雨了,为啥不回去?你是可以淋雨的孩子吗?”
硕硕兴高采烈地回家说幼儿园要举行亲子运动会,掰着手指头说自己要参加哪些项目。
宁坤火冒三丈:“你那个心脏,哪承受得了运动会的强度,你这一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!”
然后,孩子就哭了,我哄着他去看动画片,然后把宁坤拉到卧室,跟他商量:“幼儿园运动会强度不是很大,再说,医生也说硕硕是可以适当运动的,他现在的心脏跟正常孩子已经没什么区别……”
宁坤大手一挥:“你真是心大,你是忘了他小时候奄奄一息的样子了吗?他去参加运动会,他心脏受得了,但我受得了吗?”
结果,寻了一圈,发现他睡在儿子的床上,一只大手牵着孩子的小手,眉头紧锁。
每天做了新菜,只要是稍稍贵点的,他就会皱一下眉头,不说话,但也绝不会去动那道菜。
为这些事情,吵过,也私底下语重心长过,可是,宁坤不但没改变,反而性格越发乖戾。
宁坤回到家,看到那鲜花,整个人脸都黑了:“买它干啥?现在都这么膨胀了吗?”
有一段时间,我总觉得厨房里味道怪怪的,一细收拾才发现厨房的角角落落塞满塑料袋。
很多都是装了生肉、生鱼,已经脏污的袋子,我明明扔掉了,但被宁坤捡了回来,并塞在各个地方。
可是,宁坤回来后,发现了自己“珍藏”的袋子都被我扔掉了,质问我:“你为何需要扔掉?它们碍你什么事了?”
我:“老公,一个塑料袋多少钱?至于吗?有那功夫,用的那些水和洗涤剂,可以买多少干净的垃圾袋?”
宁坤顿时火了:“这么大的厨房,就容不下那几个袋子吗?你扔的时候,为什么不问问我?你不洗我洗啊。”
宁坤声音变得超级大:“你把它们扔哪儿了?你说,我去拿回来,你不洗,我洗。”
我拿起家里一沓干净的垃圾袋,咣当一声扔进垃圾桶:“我都扔垃圾桶了,你想捡去捡吧。这日子没法过了,明明没穷掉底,却非得过得跟乞丐一样。家里多个花,你觉得碍眼,我换个拖把,你也觉得浪费,你来来就穿那么两件破衣服,你是卖惨给我看的吗?放着好日子不过,非要活得又穷又丑又脏,你不觉得这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吗?真TM绝望啊!”
真的,那天走在路上,我比当年房子烂尾、孩子先天心性病更觉得未来一片漆黑,内心一阵高过一阵的冰凉。
有一种绝望,比没钱、疾病更可怕,那就是你对身边人的顽固无能为力,对和他在一起的余生,想想都齿冷……
后来,干脆跟他说:“今天就当过儿童节了,妈妈带你去住一晚宾馆,好不好?”
我突然惊悸地明白一件事:孩子生命每天岌岌可危的日子已逝去了,但宁坤的心还留在那个惶恐不可终日的寒冬。
然后,我先开口聊了很多往事,聊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,宁坤对我们娘俩的百般呵护和担当。
结果取药时,发现药太多,他问药房的人可不可以给他一个塑料袋,人家告知他:塑料袋是收费的。
但,就是这么穷途末路,他狠狠心把卡里所有的钱都给孩子买了药,真的连两毛钱一个的塑料袋都买不起了。
结果,人家把药摔在他面前,说:“一个大男人,连个塑料袋都买不起,孩子托生在你们家也是倒霉!”
但这些细节却犹如吞进体内一根又一根的针,哪怕时至今日,依然还在针刺着他。
他失眠,焦虑,强迫,甚至偶尔看见其他人在说话时,就认为人家是在说他的坏话,领导要是哪天没找他,他就感觉自己的职位可能保不住了,每次花钱比被抢钱了还难受……
当这个男人为我和孩子顶天立地时,我全然忘了,他也是肉体凡胎,他的心脏也只有拳头大的容量。
我只能像抱着孩子一样,拥抱着宁坤,一次又一次跟他说:“为啥不早点跟我说?你太累了,咱们明天就去看医生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简单说,创伤事件虽然过去,但它带来的记忆与损害还不断在经历者的脑海闪回,让经历者依然沉浸在曾经的伤害里。
在医生的建议下,我天天都会拿出一到两小时的时间,跟宁坤回忆曾经的往事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只有说一句“都过去了”,我们才可以站在当下的岁月静好,去安慰曾经那个风雨飘摇的自己。
重要的是,家人之间能清楚看到彼此怪戾暴躁背后的伤口,能做到“我有病,你有药”。
我们还跑到游乐场,一起坐了木马,开了碰碰车,抓了娃娃,一人举着一个棒棒糖招摇过市。
我和宁坤拿着家里一堆气球,跑到小区外面的广场,把它们绑在腿上,然后,互相踩对方的气球,那一声又一声气球爆破的声音,太解压了。
余生,风雨中做个大人,遇事不怕事,解决事;阳光下做个孩子,保持天真,一直善良,永远安慰……